《拥抱脆弱》:双胞胎对于「公平」的不安与矛盾

双胞胎:对于「公平」的不安与矛盾

他在等待,像个小小孩一样,看似要逃开,其实是暗暗等着那个人追上来,陪他再走一段。

她意外怀了一对双胞胎。
这是双份的礼物与双份的喜悦,也是双份的负荷。

亲朋好友纷纷恭喜她,也安慰她:「一次就把两份的辛苦撑完了,节省时间,也不用害怕得从头再来一次。」

「要我再怀一次孕,杀了我吧!」她安胎时,新手妈妈朋友来探望,一手抱着沉沉的婴孩在怀里睡着,一手作势往脖子上划了一刀。她摸摸自己快速隆起的肚子,不敢笑得太用力,医师叮嘱现在是危险期,她僵硬的身体彷彿被灌了浆,躺在床上任痠痛蔓生却动弹不得。

「宝宝们也正安稳地沉睡着吧?」她想,自己这幺脆弱窄小的身子,一次住进两个生命,一定很不舒适吧?委屈他们了,出来之后,就不会那幺拥挤了。

但两份的辛苦,真是难熬。

她常忍不住握着先生的手哭,很压抑地哭,稍微剧烈一些就会喘不过气来。巨大的肚子挡在他们夫妻之间,连拥抱都异常艰难。

所幸,多怀一个孩子,宝宝们留在子宫里的时间反而缩短。双胞胎在肚子里感觉很巨大,早产的他们躺在保温箱里,却显得很娇弱,像一座森林一夕间化为两朵雏菊。那是一种超越现实的感受,彷彿隔着海洋一般深的羊水,无论她在心中想像了多少回,剪断脐带之后,一切都宛如初次见面的陌生人,得重新认识起。

「你们好,我是你们的母亲,我等待你们很久了,终于,可以真的见面了。」


当孩子的脸孔从皱巴巴的麵团中揉了出来后,大家都说「真的是一模一样」,无论是眼睛像爸爸,还是鼻子像妈妈,总之,两个宝宝一模一样。连先生抱起孩子要去洗澡时,也总是唤错名字。

「哎呀!那是哥哥啦,他刚洗过了。」她又好气又好笑。有这幺难分辨吗?她似乎能看见某种灵魂似的差异,一眼就认出两兄弟之间的不同。

哥哥早出生一分钟,但体重比弟弟少三百克;弟弟的眼神像星星,哥哥的眼睛则是月亮……她在心中悄悄记住这些差异,却渐渐陷入矛盾之中:该如何记得这些差异,却不让它们变成比较呢?

人家说,双胞胎很讨厌别人讲他们「一样」,却又很在意彼此之间的「不一样」。她既然身为两人共同的母亲,应该成为「一模一样」的母亲吧?

可是,她对于该如何成为一个母亲都没有信心了,更何况是一模一样的母亲。

巨大的艰难在宝宝们来到眼前后,显得更巨大,而爸爸妈妈没有学习的机会,没有缓冲的时间,所有的考验与挫折一落下便是双倍的。

幸好有个温柔支持的先生,虽然他不会跟着流泪,但在妻子脆弱的时候,总能稳稳地将她包覆好,像安胎时那样,等待她的力量重新长出来。

因此,她也拥有双倍的力量吧。

儘管经济上不算富裕,但他们夫妻早有共识,会尽力让孩子感受到同样的爱。但怎样算是同样的爱呢?他们努力让所有的东西都相同:婴儿车、安全座椅、衣服、鞋子、玩具……一切都是双份且全新的,不像她小时候永远是接收姊姊用过的东西,有时还得先涂掉姊姊的名字,才能写上自己的。

他们也努力给孩子相同的时间与拥抱,一起洗澡,一起说故事,一起找弟弟喜欢的星星,还有哥哥喜欢的月亮。

儘管如此,双胞胎还是不一样。

随着双胞胎逐渐长大,微小的差异被放大了:哥哥比较高,说话比较慢,鞋子也比弟弟大一号。两人再也没办法完全一样了,丈夫鲜少唤错名字,身边细心的人也开始分辨得出他们的不同。

而她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一样了。

双胞胎的个性完全不同,哥哥温驯害羞,弟弟固执而活泼。带着两兄弟出门时,哥哥总紧紧牵着她的手,不敢分开,弟弟则会冷不防地甩开手跑得远远地,然后再像颗流星冲回来,撞进她怀里。

两人上学后,哥哥的胆怯一直让她烦恼着,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哥哥停止哭泣。而弟弟却是头也不回地飞离母亲的轨道。

后来的日子,几乎都是哥哥在揪着她的心:学习比较慢,人际关係比较笨拙,三天两头病着。相反地,弟弟总是不需她操心。她在心中默想,幸好弟弟如此独立,让她可以专心处理哥哥的问题。

然而这样的安心,有一天碎了。

那天,兄弟俩在学校打架,两人都说是对方先动手,弟弟胸口有青色的指印,哥哥手上则刻了好几口渗血的深红齿痕。

老师说,哥哥忘了带直笛,弟弟不愿借他,情急之下,哥哥直接从弟弟书包里抢了过去,然后两人就扭打成一团了。混乱之中,旁观的人其实分不太清楚谁是谁。

两个人回家后都被她骂了一顿,为了公平,週末打电动的时间都被取消。哥哥低着头不敢说话,弟弟却瞪大着眼,流泪说:

「不公平,根本就不公平!」

她永远都记得,原来被自己的孩子恨着是这种感觉。

那张小脸像是在抵抗全世界的误解而用力着,愤恨又委屈,彷彿就算被遗弃也不愿妥协——看着那张脸,她的心很痛,像是灵魂有一部分被撕下,然后抛入遥远的黑暗宇宙中,彻底分离。那如同另一场生产,只是这次被剖开的是心,而且之前是等着迎接,这次却是告别。

哥哥继续依赖着,弟弟继续独立着,她想不透,为何拉不动哥哥也拉不近弟弟。每次一想,就是一场阵痛,她只能无助地抓着丈夫哭泣。

双胞胎念国中时,有一次,她无意间读到弟弟的作

阵痛袭来,她无法动弹。

「不公平啊!为何如此?沉默的是这孩子,我何时沉默了?」她默默流下泪水,身为孩子们的同一个母亲,那是一样的泪水,一样的痛,从来就没有不一样啊!

算了,跟丈夫一人一个,也算是公平吧!

她小心翼翼地将作文簿摆回原处,挂念起这孩子的心到底要到多远的岛屿去……

哥哥考上了预期的高中,弟弟的成绩更好,却执意选择外地的高职餐饮科,爸爸与他彻夜长谈,也未能扭转他的心意。

「为什幺?从来没听你说过。」她问弟弟,不明白这孩子为何愈离愈远。

「没有为什幺啊!我只是不想再跟哥哥共用一个房间而已。」弟弟淡然回应,听不出任何情感。

「就这样?就这幺无聊的理由?」她既疑惑又愤怒。

「哪里无聊?你就是永远都不明白,永远都这幺偏心。」弟弟的语气里胀着压抑的愤怒。

「我真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偏心了。」

「偏心就偏心,为什幺你就是不承认呢?连我朋友也都这样觉得。」

「你朋友?你朋友是知道些什幺?」她喘着气,难以平静,彷彿孩子还在她腹中压迫着呼吸。实际上,这孩子早比自己想像中离得还远。

「那你知道我最喜欢什幺甜点吗?」弟弟逼视着她,宛若判决前的最后一场拷问。

她脑中一片空白,真的一无所知。她应该知道吗?每个母亲都知道吗?

她不知道。

亏欠与罪恶感填满了那片空白,她不断地回想,却不断地落空,一路往回走,彷彿都只有悲伤与沉默的回忆。孩子一直在身边,却什幺都不说,只有那张充满愤恨与委屈的小脸,她永远忘不了。

「你偏心!」

罪名就此成立了。

弟弟离家后,她忍不住问哥哥:「你知道弟弟最喜欢的甜点是什幺吗?」

「双胞胎啊!」哥哥毫不迟疑地答。

「双胞胎?」她却毫无印象。

「你忘了吗?就以前国小你载我们下课,都会买给我们吃的那个啊!」

「为什幺你知道?」

「他很爱讲,我们常常为了这件事情吵架。」

「吵架?」她疑惑地问。

「他说你都偏心,买一个双胞胎一人一半,但每次他那一半都比较小块。」哥哥露出无奈的表情说。

她隐约回想起这回事,下午太阳仍豔毒,那校门口摆摊的妇人背了个孩子,站在油锅前全身湿溽。或许是同情,但又怕吃了甜食吃不下晚餐,她总买一块分给两个孩子吃。

但她不记得弟弟抱怨过,也记不得那时候弟弟的表情。难道自己真的少看一眼了吗?

她问:「你觉得我有偏心吗?」

「不知道,我不会去想这种问题。」哥哥淡淡地答,转身回他独享的房间。


「我真的不知道要做到怎样才算公平?」在诊间里,她哭着说。一旁陪伴的先生也同样沮丧。

其实她很矛盾,她觉得那样的要求与指控太不公平了,但心中却又似乎承认了那样的指控且感到罪恶。她为孩子的伤而觉得心痛与自责,即使她不是故意的,甚至她一无所知。

或许,那孩子也怀着同样矛盾的情感吧!

一直以来,弟弟相对比较让人放心,或许他也真的不愿让母亲担心,然而,他其实还是在乎着母亲分了多少心在他身上。

「到底怎幺样才算公平呢?我也不知道。」我彷彿自问自答,缓缓地说:「每个孩子都是不同的,他们渴望被爱的方式也不一样。我只知道,当孩子需要时,我们都会尽力到他们身边。但我们真的能够满足他们所有的需求吗?即便我们毫无条件地愿意,真的就能找到宇宙中的每颗『星星』,然后给他们足够的目光吗?」

许多时候,孩子的心就像无边无际的宇宙难以捉摸啊!

「更何况,孩子不见得能将自己的需求表达出来,有的愿意直说,有的拐弯抹角,有的则用沉默当唯一的表达方式。」我继续说。

于是那些星星啊,在幽深的夜空中忽明忽灭,好像我们一移开目光,他们就会隐藏起来——父母被孩子遗弃了,也彷彿是遗弃了孩子。

「但,至少他开始说了,不是吗?」

我总觉得那孩子是在等待,像个小小孩一样,看似要逃开,其实是暗暗等着母亲追上来,陪他再走一段。

她上网找了影片,开始揉麵团,学炸双胞胎。影片里说油别太热,才能让双胞胎长大,炸开。

某个週末的凌晨,她听见声响,下楼见玄关多了一双鞋子,上头满是油渍,才知道弟弟默默搭了夜车回家。她索性起床,开始发麵团,炸她那尚在摸索的双胞胎。

转眼阳光已经跟双胞胎一般酥亮,她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,便上楼睡回笼觉。

一觉醒来,已经接近中午。她下楼一看,整盘双胞胎还摆在那儿。「难道他们兄弟俩都还没起床?」

但走近一看,发现这双胞胎无论形状还是色泽,都比自己炸的漂亮。她拿起来发现还热着,咬下去里头竟然包馅,一边是红豆泥,另一边是桔酱。这时她才看见底下压着一张字条,跟弟弟作文簿里的字一样。

她笑着心想,果然是包桔酱啊!酸酸甜甜的。

到兄弟俩的房间探看,哥哥不在,大概是去图书馆念书了,而弟弟用棉被蒙着头,还在床上。

她回到餐厅,丈夫刚好走进门来。

「好吃吧!你这儿子不简单啊!」丈夫笑着说。

「嗯,真的好吃!」她微笑着说,忍不住又拿起了一个,端详了一会,放进嘴里,心里偷偷埋怨:「再好吃,两边还不是不一样大。」

相关书摘 ▶《拥抱脆弱》:对父母而言,孩子的心也像是颗坚硬的胶囊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拥抱脆弱:心的缺口,就是爱的入口》,宝瓶文化出版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郭彦麟

笑是你,泪是你,坚强与脆弱,都是你。
把心打开,靠近珍惜你的人,
也给爱一个机会靠近你。

好好地哭吧,你已经足够坚强了。

哭有什幺用呢?只是示弱,只是让人觉得我不够努力!
一旦这身盔甲裂了,恐怕我就垮了,我不能,我不敢!
你也是这样吗?只怕眼泪再多一滴,就要溃堤。
「因为生活还是得过啊。」你吸吸鼻子说。
带着眼泪不行吗?

暖心的精神科医师郭彦麟写出了现代人在跟生活无止境地拚搏之下,硬按着不敢让人发现的委屈——那些流不出的泪、平凡人都有的伤和离不开的心:

蜡烛多头烧,总是难过没能好好陪伴孩子的自责母亲……饱受自卑煎熬却无处诉说,只能压抑自己,祭以沉默的失落父亲……带着儿时伤痕长大,心怀恐惧的忧郁女人……被分手的罪恶感纠缠,而深陷悲伤的空虚男人……

我们努力想要扮演好所有的角色,却再也没有力气扮演自己,只能穿上密实的硬甲,为了不受伤,也为了不能倒下。但眼泪,不是罪恶的。当我们能展开自己,那些原本便在身旁流动的爱才有机会进来,陪我们哭,陪我们笑。

陪着我们好好去拥抱那个脆弱,但再真实不过的自己。

本书特色

关于眼泪:坚强底下的不安,让你选择用孤独的方式藏起眼泪,但终究,逃不开的是自己,那个害怕眼泪的自己。关于害怕:因为有了爱,那害怕才会如此强烈;又或者正因存在于害怕里头,那样的爱,才是勇敢的爱吧。关于罪恶感:罪恶感是一种隐性的自我伤害,你依然不快乐,依然被情绪所驱使、囚禁,你所爱的人也感受得出来。我们只是人,但愿完整,却无法完美。我们或许永远不够好,但要能看见,我们已足够好的部分。《拥抱脆弱》:双胞胎对于「公平」的不安与矛盾 Photo Credit: 宝瓶文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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